【大師有約】為什麼物理治療有效,我們卻不一定知道原因?Damian Keter 談治療機轉與臨床的不確定性
本篇訪談來源:JOSPT Insights Podcast
原始集數: Episode 273 — Why Does My Treatment Work?
主持人: Dr. Clare Ardern
受訪專家: Dr. Damian Keter
發布日期: 2026 年 7 月 6 日
節目長度: 約 26 分鐘
在《大師有約》這個系列中,我希望透過國際物理治療專家的訪談、研究與臨床經驗,帶大家重新思考一些我們可能早已習以為常的觀念。
這次想和大家分享的,是來自 JOSPT Insights 的一集精彩訪談。
JOSPT 的全名是 Journal of Orthopaedic & Sports Physical Therapy,也就是《骨科與運動物理治療期刊》,是物理治療領域重要的專業學術期刊之一。
JOSPT Insights 則是由這本期刊製作的 Podcast,邀請臨床專家與研究者討論肌肉骨骼復健、疼痛科學及最新研究,並思考如何將科學證據應用到實際的臨床工作。
這集由 JOSPT 總編輯 Dr. Clare Ardern 主持,邀請 Dr. Damian Keter 擔任來賓,討論一個看似簡單,卻很難回答的問題:
「為什麼我們提供的物理治療會有效?」

認識本集來賓:Dr. Damian Keter
Damian Keter 是一位物理治療師,同時具有美國骨科臨床專科認證(Orthopaedic Clinical Specialist, OCS)。
他也是美國退伍軍人事務部(U.S. Department of Veterans Affairs, VA)的臨床研究者與教育工作者。
他的研究興趣涵蓋徒手治療(Manual Therapy)、治療機轉(Treatment Mechanisms)、患者的治療反應以及疼痛科學(Pain Science)。
這些研究的核心問題,其實與每一位物理治療師的日常工作息息相關:
當我們對患者進行治療,患者的疼痛改善、關節活動度增加,或是動作變得更容易時,究竟是什麼原因帶來這些改變?
是我們直接改變了某個組織?
是神經系統的反應?
還是患者的期待、信心,以及其他因素共同產生的結果?
一、治療有效,不代表我們知道它為什麼有效
想像一下,一位患者因為下背痛來接受物理治療。
治療師幫他進行脊椎徒手治療,過程中聽到「喀」的一聲。治療結束後,患者發現腰部活動比較順暢,疼痛也減輕了。
他可能會問:
「所以,你剛剛是不是把我的脊椎調回去了?」
過去,我們可能很習慣用這種方式解釋治療效果。
同樣地,乾針治療後疼痛改善,我們可能認為是把肌肉中的緊繃組織鬆開了;運動治療後疼痛下降,我們可能認為是肌肉變得更強壯。
但是,Damian 在訪談中提醒我們,目前的研究並不支持這種過度簡化的因果關係。
以疼痛為例,人體的反應可能同時涉及神經生理、神經免疫、心理以及其他生物因素。
這些系統不是各自獨立運作,而是持續互相影響。
換句話說,患者的疼痛下降可能是真實的,但我們不能因此認定自己原先提出的治療機轉已經得到證實。
治療的結果(Treatment Outcome),與治療的機轉(Treatment Mechanism),是兩個不同的問題。
這個區別對臨床工作非常重要。
因為它提醒我們,不能只因為患者改善,就把我們對治療效果的解釋當成事實。
二、如果不知道真正的原因,我們還能提供治療嗎?
這是我很喜歡的另一段討論。
我們常常認為,一個好的治療應該要有清楚的科學原理。
但事實上,即使是醫學中的某些常見藥物,其完整的作用機轉也尚未被完全理解。
這是否代表這些治療就不應該使用?
當然不是。
科學研究除了探索治療機轉,也會透過臨床試驗來評估一項治療是否有效、安全,以及適合什麼樣的患者。
這在物理治療領域同樣重要。
我們不一定需要完全理解所有神經生理變化,才能協助患者改善疼痛與恢復功能。
但這也不代表,只要患者說有效,任何治療方式就都具有相同的科學價值。
研究證據、治療效益、風險及患者的個別需求,仍然是我們做出臨床決策的重要基礎。
接受未知,不等於放棄科學。
三、Evidence-Based Practice:我們治療的不是平均數字
訪談中,Damian 提到一句很值得深思的話:
I don't treat averages. I treat an N of one.
意思是:
「我治療的不是研究中的平均患者,而是眼前這一位獨特的人。」
身為物理治療師,我們都知道臨床實務指引(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, CPG)的重要性。
這些指引透過大量研究,幫助我們了解目前有哪些治療方式值得優先考慮。
但研究結果通常反映的是一群患者的平均反應。
真正來到診間的患者,卻有自己不同的生活背景、疼痛經驗、活動需求與治療期待。
Damian 因此提出了 Warranted Variation,也就是「有合理依據的臨床變通」。
例如,一項治療可能不是臨床指引最優先推薦的方式,但如果治療師有合理的個別化理由,充分考慮安全性、患者過去的反應及其他治療選項,並持續評估效果,那麼在某些情況下,採取不同的治療策略可能是可以被討論的。
相反地,如果治療師只是因為個人習慣、喜好,甚至經濟利益,而忽略研究證據,就屬於缺乏合理依據的偏離(Unwarranted Variation)。
這讓我們重新思考實證醫療的真正意義。
Evidence-Based Practice 並不是要求所有患者接受完全一樣的治療,而是整合研究證據、臨床專業與患者的價值觀,做出合理的決策。
四、Person-Centered Care:恢復健康不一定只有一條道路
這集訪談也談到以人為中心的照護(Person-Centered Care)。
Damian 提到另一位研究者 Jared Powell 所討論的 Treatment Pluralism,也就是治療多元主義。
這個概念強調,患者通往康復的道路,不一定只有一條。
例如,兩位患者都有慢性下背痛。
一位喜歡健身,希望恢復深蹲與硬舉。
另一位不喜歡健身,只希望可以舒服地散步、旅行,或陪孩子玩耍。
即使他們的診斷相似,真正適合的復健目標與介入方式,也可能完全不同。
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告訴患者哪個運動最好,而是透過共享決策(Shared Decision-Making),了解患者真正重視的生活目標,找到符合證據、安全且可行的復健方式。
有時候,患者需要的不只是某一個治療技巧,而是一個能夠長期持續、真正融入生活的復健計畫。
五、學會接受不確定性,是成為成熟治療師的一部分
在訪談最後,主持人問 Damian:
如果能夠回到剛從物理治療學校畢業的時候,他會給年輕的自己什麼建議?
他的回答是:
Be okay with uncertainty.
學會接受不確定性。
我認為這句話非常值得所有醫療工作者思考。
過去接受專業訓練時,我們習慣尋找正確的答案。
某種症狀對應某個診斷,某個診斷對應某種治療。
但是,當我們真正走進臨床,就會發現人體遠比教科書複雜。
有些患者符合典型的臨床表現,有些卻不符合。
有些治療在研究中效果良好,但患者的實際反應可能不如預期。
有些疼痛找不到單一、明確的組織原因,卻仍然真實地影響患者的生活。
這不代表治療師不夠專業,而是我們需要在不確定性中,持續運用科學與臨床推理。
當患者問我們:「為什麼我會痛?」
有時候,最好的回答不一定是一個看似肯定的診斷。
而是清楚告訴患者,我們目前知道什麼、有哪些可能的原因,以及接下來可以如何評估與處理。
結語:好的物理治療,不需要假裝知道所有答案
聽完這集 JOSPT Insights,我認為 Damian Keter 提醒了我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我們必須不斷追求科學證據,理解人體與治療機轉,但同時也要學習接受科學尚未解答的問題。
治療有效,不代表我們已經知道全部的原因。
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方向,但每位患者仍然有自己的需求與反應。
而好的臨床決策,也不是永遠堅持某一種治療方式,而是能夠隨著新的證據與患者的反應,持續調整方向。
對物理治療師而言,這是一種專業上的謙遜。
對患者而言,這則是一個提醒:當治療師無法給出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時,不一定代表他沒有能力幫助你。
真正重要的,是我們能否在現有的科學證據下,建立合理的治療計畫,持續觀察結果,並且一起朝恢復功能的目標前進。
我們不需要知道所有答案,才能開始幫助患者;但我們需要保持誠實、持續學習,也願意在新證據出現時修正自己的想法。
這或許就是這次《大師有約》帶給我最重要的啟發。
延伸閱讀
延伸文獻:
Cook CE, Keter DL. Musculoskeletal Treatment Mechanisms: A Puzzle That May Never Be Fully Solved. JOSPT, 2026.
The Case for Treatment Pluralism. JOSPT, 2026.
本文為《大師有約》系列的訪談內容整理及延伸思考,並非作者親自進行的訪談,也不是原始節目的逐字翻譯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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